从河南乡村到诺奖热门:阎连科写作之路
阎连科接受《巴黎评论》专访,讲了很多自己早年写作、阅读、参军、成名以及后来不断改变小说形式的经历。
他的作品已经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,两次获得鲁迅文学奖,获得过弗朗茨·卡夫卡奖,两部作品入围国际布克奖,也常常被认为是中国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之一。
从想离开开始:
阎连科1958年出生在河南农村,父母都是农民。他自称他不是那种“怀念故乡”的人,恰恰相反,他一直想离开村庄。
那时他心里的“大城市”就是洛阳。十四五岁时,他骑自行车去六十公里外的洛阳打零工,第一次看到三四层高的楼,看到公交车,看到夜晚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。
这种“想出去”的愿望,后来成了他很多小说的底色:人想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,但又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去哪里。
从姐姐的床头柜开始:
阎连科的父母不识字,但他的大姐很爱读书。因为身体不好,姐姐经常躺在床上,床头放着许多借来的书。
阎连科后来形容,那张床头柜就是他的私人图书馆。
他最早读到的,大多是当时流行的革命小说。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现代文学,也不知道小说可以有那么多写法。他只是隐约意识到:写作也许是一条路。
从“写一本书能进城”开始:
十六七岁时,他读到张抗抗的小说,又听说张抗抗因为写了一本《分界线》,就从东北下放农场调到了哈尔滨。这个信息对他刺激很大。
他想:如果写一本书,可以让人从偏僻地方去到大城市,那我为什么不写一本?
于是,他白天上学,周末下地干活,只能晚上借着煤油灯写。写了两三年,居然写出一部长达三十一万字的小说,而且全是手写。
## 从高中肄业到参军:
阎连科其实没有完整读完高中。因为时代原因,他只读了一年高中。恢复高考后,他复习几天去考,没考上,中专也没考上。
后来他想参军,因为参军意味着有机会改变身份、改变命运。为了参军,他去找以前的物理老师。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高中毕业证,问了他的名字,就把名字写上去了。
从部队黑板报开始:
阎连科参军后,因为字写得好,被安排负责黑板报,每天写标语、散文诗和宣传文字。
这件事意外改变了他的命运。有人发现他会写东西,问他还会写什么,他说自己写过小说。之后,他开始写通讯、报道,也逐渐进入文学创作的道路。
从军队文学开始出名:
阎连科最早是从军队文学里写出来的。他写过士兵,写过部队生活,也靠这些作品获得过认可。
他在专访里说得很直接:如果你想写复杂的人性,可以写农民;但你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写军队。
为什么一直写农村?阎连科一直写农村,但不是因为怀旧。
他说自己并没有思乡情结。他写农村,是因为他熟悉那片土地,也因为他觉得很多文学作品里的农民,并不像他真正认识的农民。
他谈到王安忆、韩少功、李锐、梁晓声等作家,说他能理解那些知青作家为什么会写自己的艰难岁月:离开家人,被送到乡下。但他也说,很少有人想到,那些村庄里的农民,已经承受了更漫长的不公和苦难。
所以他希望自己的作品不一样。他想写出一种只有从农村出来的人,才可能写出来的文字。无论从哪里找到故事的种子,他都要把它种回熟悉的土壤里。他说,来自农村的东西,不能种在北京。
从外国文学开始开眼:
真正让阎连科意识到“文学不是原来那个样子”的,是外国小说。
他第一次读《飘》,连续三个晚上读完。那时他突然发现,原来小说人物可以这样写,原来外国文学里的角色更像真人。之后,他开始读托尔斯泰、巴尔扎克、雨果、司汤达。后来又读胡安·鲁尔福的《佩德罗·巴拉莫》,开始进入二十世纪文学,读拉丁美洲文学、美国黑色幽默文学。
写电视剧也能看出他的狠:
阎连科也写过电视剧,而且很懂电视剧的规律。
他说,央视喜欢一种剧:第一集或者第二集就要让观众哭出来,然后一路哭到大结局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连审片的人看时都在哭。
离开部队,不是为了文学:
阎连科后来提出转业,原因也很现实。
他在北京没有住处,而对方提供一套靠近地铁站的公寓。他说,那套房肯定值两百万元。所以他提出转业。
他讲得特别直接:不是为了文学,是为了房子。
每天写两千字:
阎连科有一个非常稳定的习惯:每天写。
如果不出差,**他上午写作,下午读书,晚上见朋友。**大约三十年来,他每天写两千字,也就是五页。写到那里就停,哪怕一句话还没写完也停。第二天再先读一遍前一天写的五页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 年轻时写两千字大概需要两个小时,年纪大以后要三个小时。
反对熟悉的东西:
阎连科说,很多人以为他是在反现实主义,但更准确地说,他是在反对“熟悉的东西”。
从语言到结构,他都不愿意重复已经被用熟了的写法。
比如《受活》里,他大量使用河南方言,甚至在方言不够用时自己发明语言。《坚硬如水》里,他使用特殊年代的语言。《丁庄梦》里,他想用散文的方式写小说。《四书》里,他又寻找一种近似经典文本的语调。 他不想每本书都长得一样。
什么是神实主义?
阎连科后来提出“神实主义”。我理解,它不是简单的魔幻现实主义,也不是故意写怪东西。
他的意思大概是:现实不只有我们眼睛看到的那一层。还有一种现实,藏在现实下面,藏在人的经验、可能性、荒诞感和历史深处。
他说,现实主义已经被十九世纪的文学框住了。但中国现实太复杂,只靠传统现实主义,很难真正捕捉。
有一种现实,是经验定义的现实;还有一种现实,是可能性定义的现实,是一种“非现实的现实”。所谓神实主义,就是把现实下面被埋住的那一层挖出来。
这也是阎连科最有野心的地方: 他不满足于讲一个好故事,也不满足于写一群生动人物。他想创造一部真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小说。
他甚至说,现在很多中国小说,在他看来还像十八、十九世纪的作品。我们以为自己进入了新世纪,其实文学上可能还在原地踏步。
写作不是为了容易:
阎连科有一本回忆父辈的书,卖得很好,读者也喜欢。但他自己却觉得,那本书来得太容易了。
他说,**他不想只是每天坐下来,用漂亮段落写自己的生活。**他希望写作更困难一些。他想爬那种看起来不可能爬上去的山。
如果散着步就能上去,那还有什么意思?
这可能就是阎连科最值得学习的地方:他不是停在“我会写”那里,而是一直追问“我还能不能换一种写法”。
#阎连科 #巴黎评论 #写作方法 #文学阅读 #小说写作 #神实主义
相关文章
聚焦:理解 AI 工具的隐性风险
一个挑战,四种策略 这些文章选自 HBR.org。 1. AI 并没有减少工作——它让工作更密集 2. 当使用 AI 导致“脑炸” 3. 大语言模型正在用修辞技巧操纵用户 4. 研究:使用 AI 会抑制创新,但并非必然如此 ------ 1. AI 并没有减少工作——它让工作更密集 作者:Aruna Ranganathan、Xingqi Maggie Ye 现在,许多公司都在担心如何鼓励更多...
破解AI时代的信息过载:AI 辅助阅读
-----不是让 AI 替你读完一切,而是重建阅读流程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 AI 辅助阅读,第一反应就是: > 把 PDF 扔给 AI,让它总结一下。 这当然有用,但远远不够。 真正高效的 AI 辅助阅读,不是让 AI 替你读完所有东西,而是让 AI 帮你完成过去最痛苦、最耗时、最容易半途而废的几个环节: - 从大量信息中筛出值得读的内容; - 快速理解一篇文章或一本书的结构; - 找到关键证...
DeepMind 创始人谈 AGI:通往通用智能还差什么?
> 本文整理自 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 在 Y Combinator 的访谈。 > > 访谈主持人为 Gary Tan,嘉宾为 DeepMind 创始人、Google DeepMind 负责人 Demis Hassabis,节目发布日期为 2026 年 4 月 29 日。 > 核心主题包括:AGI 的技术路径、Agent 的真实进展、长期记忆与推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