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笔记

大西洋月刊:阅读时代已经结束

·17 分钟阅读·— 次阅读

如果你还愿意读长文,你已经是“亚文化”了

阅读正在从大众习惯变成少数人的能力

本文献给热爱长阅读的我们

我们不是变成了文盲,而是进入了“后文字时代”

我们并不担心人类不阅读,今天的人每天接触的文字可能比过去任何时代都多:邮件、聊天记录、社交媒体帖子、评论区、新闻推送……我们几乎一刻不停地在“读”。

真正改变的是我们读什么,以及怎样读。大量碎片文字正在取代对长篇文本的持续注意。认知神经科学家 Maryanne Wolf 认为,人们正在失去对文字进行深度思考的能力。真正消失的,是理解和综合信息的高阶能力。 我们仍然能够辨认单词、寻找信息,却越来越难把几千字甚至几万字的信息同时留在脑中,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,再形成自己的判断。

美国并没有变成一个“不识字”的社会,而是在进入一个**“后文字社会”**:人们依然认识文字,却不再把长时间阅读作为获取复杂知识的主要方式。

更令人不安的是,这种变化在年轻一代身上更加明显。很多孩子越来越少为了乐趣阅读,甚至到了大学,教授还要重新教学生怎样理解隐喻、讽刺、上下文,以及一篇文章真正想表达什么。

阅读并不是天然能力,它曾经重新塑造了人类的大脑

阅读其实并不是一种像说话一样天然的能力。人类**大脑里没有一个天生负责“阅读”的模块。**文字出现不过几千年,大规模识字更是印刷术出现之后才真正成为现实。为了阅读,大脑不得不重新利用原本负责语言、视觉识别等功能的区域。

但这项后来才习得的能力,却深刻改变了人类的思维方式。传播学者 Walter J. Ong 有一句非常重的话:“在人类所有单项发明中,没有什么比书写更深刻地改变了人类意识。” 口头语言说完就消失,文字却可以留在那里。写作者能够停下来反思、修改、重组;读者可以返回前文,重新理解一个句子,把不同部分联系起来。

正因为文字能够被保存,人类才逐渐发展出长时间专注、逻辑推理、抽象思考和系统论证。

哲学、现代科学、历史研究、文学批评,都建立在这种文字文化之上。富兰克林建立美国早期借阅图书馆以后曾写道:“这些图书馆改善了美国人的整体谈吐。” 今天听来,这句话甚至有些陌生:一个社会读什么,居然会改变普通人彼此交谈时能谈些什么、怎样思考问题。

阅读越少,阅读就越难

阅读和体力训练有一点非常相似:**你越经常使用一种能力,大脑就越擅长它。**一个长期读书的人,会慢慢拥有更多背景知识,更容易理解复杂文章;理解越顺畅,阅读带来的愉悦也就越强。于是阅读变成一种正循环。

反过来也一样。读得越少,阅读越困难;阅读越困难,人就越不愿意读。作者形容这种过程非常准确:“脑海里的图书馆开始年久失修。” 这并不会让一个社会突然爆发大规模文盲,但由深度阅读培养出来的复杂认知能力会一点点退化。

美国很多教师发现,学生能够从文章中找到一个明确写出来的答案,却越来越难做推断、综合信息,或者在阅读较长文章时同时记住前面出现过的几个概念。学生的阅读耐力下降了。 孩子们越来越难在没有即时奖励的情况下,把注意力长时间放在一个复杂问题上。

## 短视频真正强大的地方,是它给了大脑即时奖励

为什么一本书越来越难和手机竞争?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,社交媒体提供的是即时满足。 一本书可能读十页还没有高潮,一个复杂观点甚至要几十页之后才能完整展开。但短视频不需要你等待:几秒钟一个笑点,一会儿一个冲突,下一条马上换一个刺激。

文章采访的儿科学教授 John Hutton 用了一个非常猛烈的比喻:**刷 TikTok 就像实验室里的老鼠不断按一个按钮,每按一次就得到一剂可卡因。**最后,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继续按按钮。 这个比喻当然不是说刷短视频等同于吸毒,而是在描述同一种即时奖励机制:当大脑习惯内容不断变化以后,“什么都不发生”的几十秒都会变得难以忍受。

研究注意力的心理学家发现,人们在屏幕上持续停留于同一件事的时间,这些年一直在缩短。年轻人尤其如此,他们不仅大量观看短视频,甚至习惯2倍速播放。慢慢地,我们训练出了一种非常擅长快速切换、迅速捕捉刺激的大脑,却可能同时失去另一种能力: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,依然愿意和一个问题安静地待在一起。

视频的信息明明更多,为什么思考反而可能更少?

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悖论:**视频包含的信息其实比文字更多。**不仅有语言,还有声音和运动图像。可是,视频并不会因此促进更深层的思考。 原因恰恰可能在于,它一次性替我们提供了太多东西。

阅读时,一个句子停在那里。你没理解,可以再看一次;看到一个观点,可以停下来想;甚至可以合上书,让自己的脑子继续工作。但视频不会等你。画面持续变化,无论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、理解一句话,下一帧都会出现。绝大多数人也不会不断暂停、倒回、重新思考刚才遗漏的内容。

研究人员让3—5岁的孩子用不同方式接触同一个故事。孩子观看动画时,与想象有关的大脑区域使用程度明显低于“听故事+看静态插图”的情况。其他研究还发现,**那些屏幕时间更多、阅读时间更少的孩子,在与执行功能和语言相关的脑区,白质发育程度较低。 **这并不等于简单证明“屏幕损伤大脑”,但至少提醒我们:大脑会根据每天真正使用什么能力进行适应。如果所有画面都由屏幕替你生成,你需要自己补全的东西自然就少了。

一种媒介,最后会塑造一种公共讨论方式

阅读的衰落并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活习惯问题,因为媒介会决定什么样的信息更容易传播。文字文化偏爱完整论证:一个观点必须铺陈证据,解释前提,回应反例。但社交媒体的逻辑完全不同。

今天的平台算法奖励的是:简单化的、煽动性的、具有情绪共鸣的内容,而不是复杂性、细微差别和严谨性。 “所有精英都腐败”“某个群体抢走了你的机会”“复杂问题其实有一个特别简单的答案”,这些说法天然比需要十分钟才能讲清楚的解释更适合传播。

美国建国者设计那套政治制度时隐含了一个假设:社会中应该存在一个广泛阅读的公民群体,能够识破那种煽动型人物。

阅读训练的不只是识字,而是一种面对复杂论证的耐心:看到一句听起来特别爽的话之后,还愿意继续追问——证据是什么?有没有反例?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?**

AI真正值得警惕的,也许不是“替人写字”

还是绕不开的AI。生成式AI可以写邮件、总结文章、修改措辞,甚至直接生成一篇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文章。但作者提出了一个比“AI会不会抢走作家的工作”更根本的问题:如果写作不只是输出文字呢?

写作本身,就是人们用来搞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,以及怎样把这种思想传递给那些原本并不认同自己的人的方式。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先拥有一个完整的思想,然后把它打出来。恰恰相反,是在写的过程中,才发现前面的逻辑不成立,某个观点太空洞,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东西其实可以连接起来。

“写作之所以困难,是因为写作者正在学习。” 写作的困难,本身就是思考发生的地方。于是问题也就出现了:如果AI消除了这种困难,它也同时消除了学习。 这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使用AI,而是说需要区分:哪些写作只是机械劳动,可以交给机器;哪些写作本身就是我们形成观点的过程。

AI时代,真正稀缺的可能是判断力

AI正在制造前所未有的文字过剩。书籍、论文、营销文案、评论、总结,生产文字的成本正在迅速接近于零。机器写出的文章甚至可以非常流畅、专业、令人信服。

可问题也正在这里。**文字越多,我们越需要判断哪些东西值得相信;**AI越善于给出一个看起来完整的答案,我们越需要知道自己的判断标准是什么。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究竟怎样想,才能判断机器给出的东西是否成立。

这意味着,未来真正稀缺的也许不再是“写出一篇文章”的能力,而是**阅读复杂材料以后进行辨别、理解、推断、质疑,最后形成自己判断的能力。**而这些恰恰也是长期阅读和亲自写作一直在训练的东西。如果越来越多人使用AI绕过思考的困难,我们得到的可能是越来越多漂亮的文字,同时拥有越来越少真正能够独立判断这些文字的人。

也许阅读真的正在变成一种亚文化

书并没有消失,纸质书仍然有人买,独立书店仍然会开,长文章也仍然有人订阅。真正发生的变化,是阅读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身上。美国的数据里,有一小部分人完成了绝大多数图书阅读。

一位研究阅读史的学者说,读书正在变成一种小众爱好,像集邮,像养兰花。 以前一个社会里受过教育的人大多默认自己应该阅读;现在,“读者”本身越来越像一种身份。甚至有人在公共场所拿一本书,还会被嘲笑是不是在“表演性阅读”。

那些把文字作为文化理解和智识联系来源的人,如今已经成为一个亚文化群体。事实上,你现在还在阅读这篇文章,本身几乎就可以确定:你属于这个群体。

深度阅读、长时间专注、批判性思维,以及亲手把一个模糊念头写清楚的能力——有,总比没有强。如果它们真的越来越稀缺,也许反而越来越值得保留。

阅读最后给我们的,也许并不只是知识

James Baldwin 的一段话给阅读到最后的你: “你以为自己的痛苦和心碎,在世界历史上前所未有“ “但后来你开始阅读。” “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狄更斯让我明白,那些最折磨我的事情,恰恰也是把我同所有活着的人,以及所有曾经活过的人连接起来的事情。”

古代亚历山大图书馆消失时,卷轴上的知识真的会随着纸莎草一起化成尘埃。今天已经没有这种危险了。几乎所有重要文字都可以数字化、保存下来,真正的危险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:不是书消失了,而是我们失去了阅读它们的能力和意愿。 如此巨大的知识和经验已经被上一代人留给我们。 至于我们还愿不愿意接过来,是另一回事。 如果有一天,认真阅读真的成为一种亚文化,那就留在这个亚文化里吧。

相关文章